小恋的春天里没有春天
冰冷的床
冰冷的被
冰冷的世界
无声的世界
有一天
她醒来
春天来了
4月是春天么？
更像是冬天。
“凯俪，我们现在也不好过，这些是分出来给你的，分家呢也是他们的主意，迟早要分的。”、
一个火炉盆，几袋米，一张桌，桌脚磨得不匀，放不太稳，桌面的漆几乎掉光。
老爷子和凯俪说话的时候从不看她，婆婆很喜欢看着她，但是从不和她说话，就好像说多一句会少或几十年。眼神比2月的河水还要冷几度。
凯俪把米放进盆里，提回去，然后将桌拖了回去。这间房要立刻腾出来，给老三结婚用。老三脱拖拉拉的终于也结婚了。
凯俪的新房有几处漏水，很多年没翻新。不过比起住在村头凉亭的老夏，这已是贵宾房，有床，有窗，有件家具。
老夏到底是从哪来的没人知道，也没人关心。每个人都在讨生活，谁得闲来关心你从哪来，又要去何处？
凯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，4个月了，比其他孕妇4个月的肚要稍微小些，不知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？希望是个男孩，也许老爷子会给点好脸色。大儿子出世的时候，老爷子和婆婆都高兴了很久，对凯俪也算有些好态度，可惜，春天始终要过去的，春天，也不过2，3个月的光景。凯俪清楚记得第二次怀上的时候，家里快要开不了饭，自己的身体又很弱，最后还是听了丈夫的话，流掉了。是个男孩。
把窗户上的纸换了新的，把东西都归置好，扫完地，太阳已经落下很久。凯俪喝了点中午剩下的粥，准备继续缝那件娃娃衫，棉布，很柔软，还是大的穿过的衣服破了后收起来的。小岗3岁了，穿剩的衣服不多，因为他长得好慢，很小个。营养不够使他比起同龄的小朋友要更瘦弱些。
小岗跟着建新在学校，建新没有太多时间管他，由着他在学校操场自己玩耍。老师们很喜欢这个可爱又非常调皮的小鬼，时不时给他点吃的，糖果，饼干，苹果。在那时，很奢侈，小岗看到其他小朋友有好吃的，都转过头不看，他对爸爸说，不看就不谗咯，看就想吃咯。爸爸总是皱着眉摸摸小岗的头发。
凯俪起了大早，想早点把信寄出去给建新，让建新提前把下个月的钱寄来。分出家后，有些必用的东西得买，烧饭也要买个锅，难道吃生米吗？对面村的阿贵师傅经常帮村里人做点活，赚点小钱，灶头就是他做的，简陋了点，但是也都像模像样。
建新很快寄了生活费来，比上个月多了2块钱。叫凯俪买点好吃的给自己。信里没提分家的事，凯俪去的信也没提过。大伯在老爷子宣布分家前就找人带了信给他。
“凯俪啊，你看看我把谁给你捎回来的？”村里小学的老师，去建新的学校进修，将小岗带了回来，说建新要带学生去北京实习，让小岗在家里待几个月。
凯俪见到儿子又高兴又急。这个月多出的2块钱生活费看来是没可能给自己买营养品了，儿子还小，哪能少了吃的。
转眼4月了，天气暖了很多。从菜地回来，见小岗正抓着一把碳往嘴里塞。凯俪上前扯住小岗的手，“小岗乖乖，不吃，不吃。”
正想抱抱儿子，突然肚子一针针的痛，小岗很懂事，见妈妈捂住肚子，站起来就跑出去。一会儿，找来隔壁的好婆婆，好婆婆一见就知道凯俪是要生了。
抱起小岗放到房间，“小岗乖，排排坐。好婆婆等下来和你分果果好不好？乖。”
好婆婆扶凯俪到床上躺下，又转身冲出去，叫儿媳妇来帮手。
已经是夜里1点多，好婆婆给凯俪简单擦了擦汗，把刚出生的小宝宝交给儿媳妇，“女啊，今天晚上你带她睡吧。我留在这里，等下还要再弄点吃的给凯俪吃，你先回屋。”
小宝宝在好婆婆儿媳的手里静静睡了，不哭不闹，似乎知道妈妈累了，她不该再吵妈妈休息。
“醒了凯俪，我给你弄吃的，渴不渴？先给你喝点水吧。”好婆婆从家里提了一个人水瓶备用。倒了些热水，吹了吹，不是太烫了，用勺喂给凯俪喝下。
凯俪想起身，一点力气都没有，好婆婆多垫了个枕头，让凯俪起了起身，靠在床头。“凯俪啊，明天一早，我帮你找人带信给建新，他要高兴坏了哦。小鬼啊，我儿媳带回屋睡，怕你累。明天再抱过来。你放心睡。”
凯俪微微点头，四处看，“小岗呢？”
“哦呦，小岗在里面房里，我去看看。”好婆婆小跑着进了小房间，小岗缩在角落，手里拿着那本图画书。睡着了。好婆婆心疼的把他抱上床，脱掉鞋，盖好被子。
“小岗睡着了，我把他抱到床上去了。我去给你拿粥吃，我放在锅里，热的。”
好婆婆一口一口喂凯俪吃粥，凯俪边掉眼泪，边吃着粥。粥是甜的，眼泪却是咸的。
建新回到学校，才知道凯俪生了。向学校请了假，立刻坐上了回家的汽车。建新到家把东西一放就立刻抱起了女儿，左看右看。
“爸，坐啊。”老爷子悄无声息的飘了进来。婆婆手里拿着刚从地里摘的菜。
“学校请了几天假？早点收拾收拾。小岗还带回去么？”老爷子在屋里走了一圈，并没有坐下的意思。
“小岗留在家里，凯俪带着吧，5，6月，要带学生去实习。时间很长。”
老爷子点点头，“凯俪，要不，你们，跟我们合起来一起过吧。”出了屋子。婆婆把菜放下，跟了出去。
在家留了5天，建新学校有老师带信来，说学校催他回去。
凯俪没力气和他吵，说多了几句，建新却暴躁起来。学校的事很多，家里的事又不能不管。孩子都没满月，就要回学校。老爷子和婆婆连小孙女抱都没抱过一手。建新从没说过一句，哪怕是说，多照顾好自己啦，父母就是哪个样子了，别往心里去啦。哪怕是这搬的敷衍说几句，也可以让人心得到一些安慰，可惜，没有过一句。
凯俪生的很漂亮，心肠又好，村里的人都喜欢和她聊天，一起下地干活，村里已经做了妈妈的人见她有了女儿，拿了一些孩子穿过的棉衫，给她做孩子的尿布用，棉布可以让婴儿的小屁股舒服点。凯俪还是觉得温暖的，只是4月初的河水，还是那么冰冷。洗尿布的时候，河水简直冰到了骨头里。每天都有几件东西要洗，菜要洗，小岗的衣服要洗。小孩子哪知道要干净，玩起来就到处抓，躺下就是床铺了。
“哐~”
“凯俪啊，吃过了？”婆婆提了些菜，蔬菜。抱过小岗哄他玩，看了看睡在床上的小孙女。
“建新取了名字了，小恋啊？”婆婆没话找话的说着，凯俪没回话，顾着手上的针线活。小岗的裤子擦破好大一个洞，和小朋友玩捉迷藏时摔着了。凯俪没骂小岗，告诉他，“妈妈没钱给你买新的，缝补起来小岗穿好不好？小岗最乖了。”
小岗懂事的点点头，拉着妈妈的手说。“妈，我大一点点，要新的裤裤。”
“小岗最乖了，小岗的衣服给妹妹穿好不好啊？”
婆婆站了一会儿，还是决定回去。凯俪放下针线，“婆婆慢走。”
小恋总是哭，不知道是不是睡的不好。凯俪下地干活的时候将她放在摇篮里，摇篮也是阿贵师傅帮忙做的，收了点木料钱。小岗把吃的，喝的都放在篮子里，放在矮桌上，小岗可以自己拿到，告诉小岗先吃什么再喝什么，如果妹妹哭，就轻轻的摇一摇妹妹的摇篮。妹妹睡觉呢，就不要大声唱歌吵到妹妹。小岗笑咪咪的点点头，仿佛是在表示，自己会照顾妹妹的了。
“凯俪啊，下来下来，快点啊~”好婆婆的儿媳妇站在菜地那头大声喊，凯俪放下东西。
“怎么？有事找我？”凯俪以为是上午自己帮她缝的衣服要改。忙走下来。
“你女儿哭了很长时间不停啊。小岗好乖，跑来叫我，姨，姨，妹妹哭。我看她发烧，我妈妈带她去医院了。”
凯俪慌了，跑了起来。
镇医院条件很差，医生建议凯俪将孩子送到大一点的医院，多准备些钱备用。凯俪觉得有点不妙。打了电话去建新的学校，老师告诉她，陈老师刚刚去了湖南带学生实习，要2个半月回来。
好婆婆的儿媳拿出4快多钱，塞给凯俪，“我这个啊，准备买种子的，你先拿去。等建新回家再给我。”
她刚转身，想起点什么，又回头对凯俪说，“我回村去带个信给你公公婆婆？捎点钱来？”她试探的问着。
凯俪摇摇头，“麻烦你，你回去休息吧。不用告诉他们了，钱，他们是不会给我一分的。”
“老头子啊，我还要回去做饭，爸妈说今天大伯他们一家来吃饭的。你陪凯俪去县医院，看着点。”
凯俪觉得嫁到这个村里，认识了这么多心肠好的人真是难得。不嫌自己穷苦，时不时的帮下手。老天爷偶尔也会眷顾可怜的人，天有眼。
遗憾的是，发现的太晚，救治的太晚，加上县城医院的技术也不是很成熟。小恋永远都将听不到声音了，渐渐的，由于听不到，会失去说话的能力。
老天爷是知道凯俪的伤心的吧，回村里的路上，下起了大雨，好婆婆的儿子见她站的力气都没，别说走路了，到路中间拦了个车，问了好几部车，终于有一部是拉货回村里的，小地方，搭个车比城市里容易的多，司机见有小孩子，让他们上了车。
小岗很乖，唱歌，做动作给妹妹看，也许他还不明白，妹妹为什么听不到自己唱什么，也许，他只是觉得，自己边唱边做动作给妹妹看，妹妹会开心。
小恋出生的第14个月，老爷子的身体拖不下去，夜里的时候。走了。婆婆很难过，一天回村的时候在桥上摔了一交，落入了河里。
建新当天下午就从学校赶了回来，和大哥，三弟一起处理父母的后事。
凯俪没有说过一句话。建新不停的埋怨，责怪凯俪，没有照顾婆婆，老人家要照顾的。不是后生家。凯俪始终没有说话，任由眼泪掉，抱着小恋。眼泪是热的，比起4月的河水，凯俪觉得自己的眼泪让她感觉到还有一种液体是热的，那就是自己的眼泪。
很快，碑牌要刻字，阿贵师傅揽下这个活，多少可以赚点。
碑牌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，老爷子的大名边上是婆婆的名字，其下，一排是大儿子，二儿子，老三，老四，老五，老五是女儿。还有大儿媳，三儿媳，四儿媳的名字，大儿子的2个儿子的名字，老三的儿子的名字，老四的2个儿子的名字，老五的儿子的名字。
凯俪看了一眼碑牌，想起家里灶上还炖着猪脚汤，抱了抱小恋，叫上小岗，“小岗回去喂妹妹喝汤，好不好啊？”
“爷爷奶奶不喝么？”小岗拉着妈的衣角问，
“他们去天上了，天上有好吃的。”
处理完后事，学校催着建新回去，学期要结束了，事情自然多，只好简单收拾了下，准备出发。出发那天的上午，去菜地和凯俪一起干活，说起，市医院来了一位专家医生，想带小恋去看病。
凯俪立刻问起，要多少钱，建新说现在只是去看看，钱再想办法借。
过了1个礼拜，建信捎信回家，定了日子叫凯俪带小恋去学校，然后一起去市医院。
“好婆婆啊，又要来麻烦你了，小岗放在你这里几天，我带小恋去市医院看专家门诊。”
“那好啊，小恋有可能医好的。现在大医院啊技术好。她还小，早点医。小岗好乖的，可以陪我聊天，呵呵。”
好婆婆真是慈善家来的，平时没少给小岗零食吃，有好玩的也会想到小岗。儿子外出打工，儿媳有时候也出去打短工的时候，凯俪总抢着帮她下菜地干活。凯俪记得母亲告诉她，别人对你1分好，你可以对他/她十分好做为报答，做人要吃亏自己，多为别人。
凯俪觉得母亲没念过书，却比很多念过书的人都要明白怎么样做人。遗憾的是，母亲去的太早，失去母爱比失去任何东西都要难受。
天都未亮，到了市医院，建新排队挂号，专家门诊一天只挂20个号，超过就要等到第二天。
专家说以现在的技术，有70%以上的机会恢复小恋的听觉能力，70%，这是一个乐观的数字。但是需要的费用很不乐观。医生看了看凯俪，问道，“你和你爱人收入怎么样？能否承担起费用？要用的钱不是笔小数字。”
“医生啊，我会想办法啊，借都要借来的，我借的来，要怎么治你定下就是了。”凯俪仿佛已经看到小恋听到声音的样子。
凯俪开始找亲戚借钱，建新找学校领导商量，是否可以预支些工资，给女儿看病用，领导很讲人情，让建新写了个欠条，建新很快预支到了3个月的工资：72块。
“建新，电话，快一点。”小舒将电话给建新，“好像是你家里的。”
“哦，麻烦了。”建新接过电话，还没开口传来凯俪焦急的声音，“建新，我在医院，市医院，小恋，你快点来吧。来了再说。”建新没来得及说话，电话断了。
建新赶医院的时候，见凯俪已经哭倒在地上，2，3位医生拉着她，护士正要将手术车推走，凯俪死死抓住手术车，不松手。建新赶紧跑过去扶起凯俪，“先放手吧，怎么回事，小恋呢？小恋呢？”
建新看到，凯俪的手死死抓住的手术车上，躺着的是自己的女儿，小恋。
医生告诉建新，小恋是先天性的心脏病，第一次发病，所以才知道，目前昏迷，也就是通常说的植物人，什么时候醒很难说。
“你们坐吧。”医生带他们回到办公室，“情况不是很乐观，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，我不想说好听的来安慰你们。事实就是，非常不乐观。”
凯俪小心翼翼的问医生，遗传么？那，自己会不会也？
医生的回答使凯俪想起了自己在怀小恋的第2个月，感冒很严重，以为休息下没事，就没有买药吃，能省就省。而婆婆知道她感冒，除了送来一点吃的，再没问多一句。医生告诉凯俪和建新，怀孕2，3个月的时候妈妈生病可以导致胎儿的心脏病，当然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原因，甚至有些病是没法解释的，医生建议凯俪最好做个全身的检查。
“凯俪，去医院陪女儿啊？你女儿病了这么久了，真是苦了你。”
“小恋没有病着，没睡够啦，等她醒来，叫她来找你一起去摘野菜。”凯俪给好婆婆看手中的汤，“村口老中医啊，给我一个补汤的配料，我学着做了。给小恋喝的。”
“唉，小恋，你什么时候醒呢？”好婆婆问自己。
也许她醒来的时候已经4岁，5岁，甚至6岁？
春天又来了，4月，这个4月，小恋，你要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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